第14章 他死在大业五年2

“镯子?”师爷一脚踢飞布包,铜钱滚进泥沟里,“这地本就该归官家!”两个衙役架起高小三往外拖,他看见自家枣树上拴着官马,马粪正堆在阿芸最宝贝的腌菜缸上。

破庙墙根下蜷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高小三凑近了才认出是西邻的刘婶,她怀里抱着件褪色的红肚兜,哼着走调的儿歌。“狗儿他娘……”

刘婶突然痴笑起来,“那天官马来得好快,阿芸攥着地契不撒手,马鞭子一卷……”

她猛地撩起衣襟,肋下赫然有道紫黑的淤痕,“拖了半里地呢,头发绞在车轱辘里,像团乱麻……”

高小三的指甲抠进庙墙的裂缝。裂缝里钻出只潮虫,慌慌张张往阴影里逃。他突然想起离乡那年,狗儿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样子。

暮色染红运河时,他摸到了乱葬岗。新坟旧冢间飘着磷火,野狗叼着半截腿骨从他脚边窜过。有座小土包前插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勉强能认出“高门犬儿”——狗儿到死都没个大名。他跪下来扒拉土堆,指尖触到个硬物,竟是当年离家时留给儿子的桃木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河风突然大起来,哨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对岸正在搭建彩楼,工匠们给梁柱刷朱漆,说是要给圣驾开道的龙舟备下。高小三把桃木哨塞进嘴里狠狠咬住,咸腥味在舌尖漫开时,他听见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狗儿追着囚车喊爹的哭声。

--

第五节:龙舟过

高小三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这片地他太熟悉了,春天菘菜的嫩芽会顶破东头第三道垄沟的薄霜,夏日蝉鸣最响时,田埂西侧的歪脖子柳树上总趴着三只知了。可如今掌心按着的只有碎石和碎瓦——阿芸陪嫁的青瓷碗大概也成了运河堤坝的填料。

他翻过身,天穹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团正在聚集。远处有鼓乐声顺着风飘来,起初像蜜蜂振翅般细微,渐渐变成连绵的闷雷。江都城墙方向腾起一片金红色的光,仿佛晚霞坠在了地面上。

“皇上……是皇上的龙舟啊!”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田边跌跌撞撞跑过,草鞋掀起混着冰碴的土块。高小三望着他们奔向运河的背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破袄早被血渍浸透了,大约是昨夜翻进废弃谷仓时被木刺扎穿了腰。

河岸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八百名挽船的殿脚女开始齐唱《清波引》。高小三挣扎着爬上一处土坡,浑黄的运河水面突然裂开万丈金芒——九艘五层楼高的龙舟破浪而来,朱漆描金的船身刺得他睁不开眼。最前头的龙首舰上,两百名披银甲的力士正轮番挥动云母屏风,将冬日稀薄的阳光折射成七彩光瀑。

“娘,船顶的旗子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