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血诏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251 字 5个月前

姬叔坐在了那铺着陈旧织锦的宽大王位上。

初冬的寒风从雕花窗棂的破损处尖啸着涌入,吹动他面前巨大的紫檀几案上堆砌如山的简牍奏报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几案对面,两个巨大的铜制炭盆里,上好的松炭烧得通红,散发着滚烫的热力,却丝毫不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反而将内殿衬托得更加空旷阴冷。他身上崭新的王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用金线盘绕勾勒——本该带来威严与温暖,此刻却沉重如枷,僵硬如铁。袍服特有的染料气息混合着炭火的烟味,形成一股沉闷而压迫的暖香,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

内殿深处角落阴影里,两个垂手侍立的老内监,头颅深埋着,如同木雕泥塑,只有偶尔急速轻颤一下的手指,泄露着他们并非死物。

一位宗室老者颤巍巍地立于阶下,花白的胡子随着他因激动而发抖的声音在冷风里摆动:“陛下!不可!断断不可啊!”他急得几乎要捶胸顿足,“裂土!封邦!那是……那是先祖裂封诸侯拱卫天子的法度!那是赏赐于……于方伯大功之臣的!岂有……岂有自裂王畿,以封亲弟的道理?!此乃……此乃自毁长城啊陛下!史无前例!荒天下之大谬!后世史笔,必将陛下……”他不敢再说下去,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姬叔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越过老者颤巍巍的身形,越过低垂的殿帘缝隙,投向殿外被高耸宫墙切割成狭长一方的灰暗天空。那天空上偶尔有几只黑鸦飞过,发出“嘎——嘎——”刺耳的聒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王座扶手上冰冷的青铜螭首凶兽浮雕,坚硬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瞬。他不自在地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新制的厚重冕服下襟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目光缓缓收回,扫过阶下几张同样写满不赞同和焦虑却不敢再直言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自己面前几案上。

几案的一端,静静放着一卷尚未系好的空白简册,旁边搁着一只小巧的漆盒。盒盖微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半截雕刻着龙纽、玉质光洁细腻的印玺——那是代表天子权柄的“命”玺。玺钮上的龙形古老而威仪,但玉质的温润光泽在昏暗殿内显得有些单薄。

姬叔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印玺玉龙凸起的眼珠上轻轻划过,一股微弱的凉意透指而入。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右手覆盖在那玉玺的匣盖之上。玉石的冰凉顺着指尖渗入骨髓,他手指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爆裂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几个月前停灵极宫那阴冷黏稠的血泊,以及黑暗中那双冰潭般深不见底的、窥视着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无时无刻不烙在自己后心。

阶下宗老的谏言如同败絮被风吹散。姬叔猛地睁开眼,疲惫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强硬的幽火。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意:“朕意已决。”

他伸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精心炮制、色泽均匀的空白诏简——黄檗染过,边缘平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料气味。这是制诏的宫中专用简牍。他将诏简在冰冷的紫檀几案上轻轻摊开。紫檀的深黑底色衬着诏简的明黄,形成一种庄重又刻意的对比。

“命……”他提笔,饱蘸浓稠如血的朱砂墨汁。

巨大的“命”字如同血染,在诏简起首处磅礴而出,笔画间透出凛凛杀伐之气。朱砂特有的矿粉气味,辛辣而浓烈,瞬间弥散开,压过了殿中原本的染料与炭火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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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分王畿之土,以西瀍水为界,洛水南岸至山脚之膏腴地,为姬姓……周桓公……之封邑……”他运笔如刀,每一笔朱砂落于简上,都似耗去一分他的精气,手臂微微发着颤,但他握笔极稳,朱砂之字力透简背。在写到“周桓公”三字时,他笔尖在“姬”字后停顿了一刹,舌尖无意识地在口中顶了一下上颚,仿佛要咀嚼掉那个代表宗族的名号。最终,笔锋还是划过“姬”字,只保留了“周桓公”这个带着新土气息的尊号。他悬腕落纸,在简牍右下“天子御笔”的位置,再次重重写下“姬叔”二字,用的是私名,但那字迹狂放狠戾,朱砂几乎要崩裂那层薄薄的简片。

写罢,“咚”的一声,那颗象征天子权柄的光洁玉玺被他重重按下。印痕深刻,清晰的“命”字框纹中,“姬叔”两字如同镌刻在血肉之上,清晰地烙印在朱砂字迹之上。他将诏简“哗啦”一声卷起,用明黄锦带死死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锦带几乎要陷入诏简的黄檗木里。诏简被推到几案边缘,如同一截滚烫的烙铁。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倾注了决绝力道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姬叔像被抽掉了脊骨,身体重重向宽大的王座靠背陷去,王袍下襟被带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扑簌声。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浓重的喘息在空旷殿内格外沉重。

“老臣……”阶下的宗老看着那被锦带扎束如同封印之物的诏简,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老臣……告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退了出去,佝偻的身影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年,消失在垂落的帘帷之后。

宫城深苑里那座略显偏僻的承恩殿,罕见地点燃了数十盏精铜枝形灯树。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烧得通亮,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至有些刺眼。松香蜡油的气味浓烈地弥漫着,试图驱散殿宇深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丝竹之声如同精心编织的丝绸,铺满整个空间。六名身着彩纱长裙的舞姬,柳腰轻摆,云袖翻飞,在铺着厚厚氍毹的殿心翩翩起舞。舞步轻盈,衣袂飘飘,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衬着丝竹的婉转,这本该是一副欢宴的景象。

然而空气沉重得化不开。

王座正对着殿门。姬叔穿着一身非正式朝会常服的、略显轻便但依然华丽的玄色镶朱滚边深衣,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盛满黍酒的玉杯光滑的杯壁上来回摩挲,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姬身上,而是锐利地扫过殿中参与小宴的寥寥数人。

宗老司徒端坐于左下手首席,面前漆几上的珍馐美馔仿佛未曾动过。他眼观鼻,鼻观心,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枚金灿灿的橘子,慢慢地、极其细致地剥开橘皮,如同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剥了许久才露出指甲大一点橘络分明的橘瓣,对殿中的歌舞视若无睹。

姬嵬坐在司徒对面的右下手首位。他身着墨绿色常服,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地倚靠在凭几上,面带浅笑,目光悠然地追随着舞姬旋转的裙摆,似乎十分投入。他时不时端起面前精致的青玉酒杯,啜饮一口,显得很是惬意。他身边的几案上,一尊造型精巧、以玄鸟为注水口的青铜温酒樽正散发着氤氲的热气。一名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侍立其后,待姬嵬眼神示意,便轻轻提起那樽,为他面前的青玉酒杯再次斟满温热的黍酒。酒气、食物香气和浓郁的松脂烛油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暖腻而沉闷的氛围。

姬揭年纪最小,坐在姬嵬的下首。他显得局促不安,新裁的袍服套在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显得有些宽大。他似乎对面前精致的小食毫无兴趣,眼神不时紧张地在长兄姬叔紧绷的脸和二兄姬嵬轻松的笑意之间来回移动,手指用力绞着袍带,指节泛白。

舞乐进行到最热烈处,乐工们吹奏着埙与排箫,音调陡然拔高,充满欢庆之意。领舞的舞姬旋转着靠近王座方向,长袖带着香风拂过案角。

就在这时,端坐于王座的姬叔,猛地将手中的玉杯往身前的黑漆几案上重重一顿!

“啪!”杯底与案面撞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丝竹骤停,如同被一刀切断。舞姬的旋转僵在半空,飞扬的袖袂颓然落下。满殿的喧嚣瞬间消散于无形。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浓重的檀香木几案、黍酒混同菜肴的气味,还有骤然冷下去的空气,都让殿内气氛绷紧到极致。姬揭吓得几乎从席上弹起,又死死抓住凭几边缘才稳住。

姬叔冷硬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最终钉在丝竹班子惊恐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冰面:“退下!”

乐工舞姬如蒙大赦,慌忙敛衽行礼,抱着乐器,屏息敛声、狼狈不堪地低头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守门的内侍再次合拢,隔绝了殿外的寒气,也让殿内的死寂更为纯粹。

司徒终于放下了被他揉捏得近乎透明的橘瓣,抬起昏黄的老眼看向王座。姬嵬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也收了起来,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恭敬,微微欠身:“陛下…?”他声音里带着询问,却没有丝毫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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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叔的目光在司徒淡漠的老脸和姬嵬平静的面容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姬嵬身边那个为他斟酒的小内侍身上。那小内侍不过十二三岁,面孔稚嫩,此刻早吓得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着,捧着酒樽的手几乎端不稳。

“你……”姬叔伸出手指,虚点着那小内侍,指尖似乎也带着寒意,“端着的酒…是何人传于你手?何人查验?从库房……一路至你手中……共有几人经手?”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箭矢射出,字字都透着杀伐之气。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怀里的温酒樽“咣当”一声歪倒在席上,滚烫的酒液泼洒出来,冒着丝丝白汽,迅速在昂贵的氍毹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刺目的痕迹,浓烈的酒气腾然而起。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陛、陛下…奴才…奴才不知…就、就是库、库房取出后…由当、当值总管……让、让奴才端来的…就…就奴才一个端来……”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角迅速在硬木地板上磕出了血痕,“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姬叔盯着那小内侍额角渗出的鲜红血珠,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将刚刚顿过的玉杯端起,凑近嘴边,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姬嵬脸上。

司徒疲惫至极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陛下…不过是寻常温酒…何至于此……”他浑浊的眼神扫过姬嵬无波无澜的脸,又落回到王座上,“臣,老朽……体衰不胜酒力,也……”他想说告退,看着姬叔那阴沉如水的脸色,最终改了口,“陛下若无他事,老臣……恳请先行告退。”

姬叔握着玉杯的手指因用力指节泛白。他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跳跃着刺眼的光芒。司徒的疏离和沉默本身,就是一把更冷更利的剑。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起一片灼痛,却无法温暖心头的冰寒。他甚至懒得再去分辨司徒那模糊的措辞里几分是请求,几分是心灰意冷的切割。杯底重重落在案上,他又重复了一遍:“退下!”声音嘶哑如裂帛。

司徒起身,身形略显摇晃,朝王座方向微微一揖,看也没看殿中其他人,在两个侍从的搀扶下,沉默地转身离去。步履蹒跚,背影决绝。

殿门开合,一股寒气卷入。

殿内只剩下了姬家三兄弟。空阔的殿宇因司徒的离去显得更加幽深巨大,烛火跳跃的影子在四壁上无声地拉扯。姬揭感觉到那巨大的空寂和弥漫在席间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下意识地向姬嵬的方向又缩了缩。

姬叔将饮尽的空杯推到一边,内侍立刻战战兢兢上前用玉壶再次斟满。他端起新斟满的酒杯,目光如针,看向姬嵬,唇角却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二弟,适才那乐舞…为何中途停下?莫非是嫌为兄这杯酒…索然无味?”

姬嵬抬起眼,迎上姬叔的目光。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不再冒热气的黍酒,神态自若,甚至眼中还带了点温煦的笑意:“王兄说的哪里话?弟不过是思及今日宫中颇多烦冗,恐歌舞之声扰了王兄心绪。既然王兄想听,弟安敢不奉陪?”他笑容加深,声音朗润,“愿为长兄歌一曲,佐酒助兴!”他举杯至齐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吟唱起来:

“凤鸣西岐兮旭日升,

文王德光兮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