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江宁雨急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格外绵长而恼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宁城头,淅淅沥沥的雨水仿佛没有尽头,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湿滑泥泞,也将人心沁得一片阴冷。

周主事站在临时租住的小院廊下,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雨水,眉头锁成了疙瘩。从桑梓镇、白石乡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沮丧。刚刚燃起的星星之火,在地方宗族和官府隐晦的敲打下,迅速黯淡下去。那些原本鼓起勇气签下契约的农户和小商人,要么退缩,要么开始阳奉阴违。

“周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一名随行的吏员满脸愁容,“我们在下面跑断了腿,上面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前功尽弃。韩知府那边,口口声声说支持,可实际行动半点没有,反倒像是……像是在看我们的笑话!”

另一名农师也叹气道:“江南这地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们空有薯种和技术,却找不到能安心落种的田地,找不到敢放心种植的人。这差事,难!”

周主事何尝不知难?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柔韧的蛛网,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束缚,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江南士族用的不是北地那种硬碰硬的刀剑,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规矩”、“人情”、“体面”,让你有劲无处使,有火发不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派去苏州府联络的密探,浑身湿透、面带仓皇地冲了进来。

“周大人!不好了!”密探也顾不得行礼,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在吴江县芦墟埠发展的那个赵商人……他……他昨夜家中仓库失火,囤积的货物烧得一干二净!人虽然逃出来了,但吓得魂不附体,今早就举家不知去向了!”

“什么?!”周主事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芦墟埠的赵商人,是他们好不容易在码头区打开的一个缺口,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这绝不是什么意外失火!

“还有……”密探喘着粗气,继续禀报,“属下回来时,发现我们院子周围,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像是在盯梢。而且……而且市井间开始流传,说我们这些北地来的官员,根本不懂江南水土,推广红焰薯是为了捞取政绩,坑害百姓,还说……还说公主殿下好大喜功,不顾民生……”

诋毁!威胁!纵火!

江南士族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纱,露出了潜藏其下的狰狞獠牙。他们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警告所有敢于靠近公主府势力的人:这就是下场!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梅雨季的寒气,瞬间渗透了周主事和在场所有人的骨髓。他们不怕明刀明枪的厮杀,但这种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阴损手段,却让人从心底感到无力。

“周大人,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吗?”一名年轻吏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主事沉默着,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仿佛敲击在他的心上。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迷茫。殿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他岂能轻言放弃?但眼前的困局,又该如何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