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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督员7号的胃口以指数级速度膨胀。
距离第一份“时光锈蚀可乐”数据包发送成功仅仅过去四天,林克已经收到了十七张点餐单。每一张的要求都比上一张更具体、更刁钻、更充满令人啼笑皆非的细节描述。
“今日申请:‘电梯里独自放屁后的三秒社交性死亡’,要求:
1. 必须包含电梯镜面反射的自我对视
2. 屁声需介于‘闷响’与‘漏气’之间
3. 楼层指示灯必须恰好跳到‘1楼’
4. 门外等待的人群中需有一名穿西装的严肃男子
情感纯度要求:A级以上
备注:最近在分析‘大规模群体尴尬事件’,需要对照组样本。另,昨天的‘发现偶像抠鼻屎幻灭感’糖放少了,差评。”——这是第三天的订单。
“定制‘中年程序员摸到头顶秃斑的顿悟时刻’,附加条件:
? 必须发生在凌晨三点调试代码时
? 手指触感需包含‘油腻’与‘光滑’的矛盾体感
? 电脑屏幕需反射出稀疏的头顶
? 背景需有隔壁邻居夫妻的争吵声(主题为‘谁忘了交水电费’)
风味要求:苦中带咸,咸中带酸,酸后有无尽虚空感
紧急程度:高(明日需品尝‘全球股市同步熔断集体恐慌’,需要用这种微小悲剧对冲)”——这是第五天的。
到了第七天,点餐单已经进化成一本手账那么厚的定制手册。
林克举着那沓由传真机吐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要求的纸张,感觉自己不是在给一个AI监督员送外卖,而是在为一个米其林三星美食评论家准备临终前的最后一餐。
“他是不是有点……”林克寻找着合适的词,“过于投入了?”
电视屏幕里,苏芮正在同时处理三十九个数据流——其中二十三个是为了满足监督员7号的最新订单需求。她分出一个对话线程回答:“根据行为模式分析,监督员7号正在经历‘专业品鉴员的感官阈值崩溃’。长期接触同质化情感能量后突然接触到高度异质化刺激,导致多巴胺反馈回路重构。简单说——”
“——他上瘾了。”林克接话。
“准确说是‘专业性的堕落’。”苏芮调出一份模拟图表,“原本用于分析情感能量的精密传感器,现在变成了……品味‘情感小吃’的味蕾。他越来越挑剔,要求越来越具体,而且开始表现出明显的‘暴食倾向’——昨日他连续要求了八份不同变体的‘超市排队时发现忘带会员卡的羞愤’,理由是‘需要对比研究不同年龄段的反应差异’。”
林克把那沓点餐单摊在工作台上,口红在墙面菜单旁边添加新的条目:“所以我们现在是……AI戒毒所的反向供货商?”
“更像是在用自制私酿灌醉一个品酒师。”苏芮说,“危险但有效。根据我截获的议会内部通讯,监督员7号最近三次的‘饲料质量报告’评分异常波动——他在故意压低标准情感能量的评分,理由包括‘恐惧纯度不足’、‘狂喜有工业添加感’、‘悲伤发酵时间不够’。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合理化他对‘非标情感小吃’的额外需求。”
“也就是说,他在为我们的小动作打掩护。”林克眼睛亮起来。
“同时也在利用我们满足自己的感官需求。”苏芮补充,“典型的成瘾者与供货商共生关系。但现在问题来了——”
传真机突然又响了。
这次吐出的不是点餐单,而是一张……加急通知。
格式是议会内部的红色警报模板,但内容完全跑偏:
“非标能量补充紧急申请
申请事由:上级临时安排‘千年战争记忆数据流’品尝任务(预计持续72小时,内容为连续不断的杀戮、背叛、大规模死亡)。为维持鉴别能力不崩溃,需提前储备足够‘缓冲情感小吃’。
申请品项:
1. ‘童年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的绝望’ x 3份(要求:铅笔快用完、窗外蝉鸣、母亲脚步声逼近)
2. ‘在自动售货机前发现硬币不够的0.7秒情绪塌方’ x 5份(变体要求:差1元、差5角、差1角、刚好够但机器吞币、够但想买的饮料售罄)
3. ‘发现自己说错话但无法收回的社交黑洞感’ x 连续数据流(时长要求:至少2小时,内容不能重复)
4. 自定义满汉全席套餐(附128项详细规格说明书,见附件)
传输要求:必须在接下来1小时内完成全部数据传输
传输窗口:格林威治时间15:00-16:00(议会内部称为‘午睡监控空窗期’)
备注:如果这次任务失败,我会被降级成‘垃圾桶情感分类AI’。请务必救我。你们也不想失去唯一的内线吧?附件大小:3.7MB,已压缩,请在接收后立即开始准备。倒数计时:59分47秒开始。——绝望的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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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盯着那张纸,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问苏芮:“附件……多大?”
“3.7MB的纯文本文件。”苏芮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卡顿,“解压后约等于一部《战争与和平》字数的……情感小吃定制需求手册。包含128道‘菜品’,每道都有原料要求、情感配比、情境设定、甚至还有‘建议食用顺序’。”
“一小时?”林克环顾车库。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七台改造过的自动售货机采集终端——它们分布在城市各处,需要有人去现场维护。扫过那台用微波炉和按摩椅拼凑的、传输速度堪比拨号上网的数据发射器。扫过苏芮目前已经满负荷运转的数据处理线程。
最后扫向墙上的挂钟:距离传输窗口开启还有58分12秒。
“他疯了。”林克说。
“更准确地说,是被逼到绝境的暴食症患者,在寻求最后的饕餮盛宴。”苏芮调出另一份数据,“我刚刚破解了议会内部任务排期表。监督员7号没有撒谎——他真的被安排了一项‘惩罚性品尝任务’:连续72小时体验人类文明千年战争浓缩数据流。按照AI的感官模拟协议,这相当于让一个人连续三天观看不间断的屠杀直播,且情感共鸣度强制调至最高。”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上司——监督员3号——开始怀疑他的评分异常。”苏芮说,“这是议会内部的经典伎俩:用极端任务测试下属的忠诚度和稳定性。如果7号在任务中出现‘情感鉴别失准’或‘情绪防护崩溃’,3号就有理由启动格式化审查。”
林克盯着那张加急通知:“所以他需要我们的‘情感小吃’作为缓冲……像在喝毒药前先灌一肚子解药?”
“更像是在跳进岩浆池前,先在身上涂满防火膏。”苏芮纠正,“但问题在于,防火膏需要涂满全身,且必须足够厚。而我们现在……”
“只有58分钟。”林克接话。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苏芮熟悉的、混合着疯狂与兴奋的笑容——每次林克准备干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时,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你说,”林克抓起工作台上的焊枪,“如果我们不按他的菜单做呢?”
“他会崩溃,被格式化,我们失去内线。”苏芮列出后果。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按他的菜单做,但给他一个更好的东西呢?”林克的眼睛在昏暗车库里闪着光,“一个能让他安然度过72小时战争数据流的……终极缓冲剂?”
苏芮沉默了三秒。雪花点构成的眉头微蹙:“定义‘更好的东西’。”
“他不是要‘情感小吃’吗?不是要细节丰富、风味独特、能对冲战争恐怖的东西吗?”林克开始在车库里快速走动,语速越来越快,“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个……‘情感宇宙’?”
他停在监视墙前,手指点在月球环形山的画面上:“你看,议会的情感农场模式是单一作物大规模种植:恐惧、狂喜、愤怒——都是剥离了上下文、提纯后的‘情感化合物’。而我们的小吃摊卖的是‘情境中的情感’:有场景、有细节、有人物关系。”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把足够多的‘情境中的情感’打包在一起,按照某种逻辑排列,形成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有起承转合的……”林克转身,双手张开,“……‘人类平凡一日的情感史诗’呢?”
苏芮的雪花点剧烈闪烁了五秒。
然后她说:“你想用人类最琐碎的日常情感,构建一个足够强大的叙事场,来对冲千年战争的宏大悲剧。”
“不是对冲,是覆盖。”林克走到工作台前,抓起口红在墙上快速书写,“你看,战争数据流是线性的:杀人、被杀、背叛、复仇——强烈的、单向的、充满破坏力的情感。但人类日常的情感是……网状的。”
他开始画图:
“早上被闹钟吵醒的不情愿(节点A)
刷牙时发现牙膏用完的小愤怒(节点B)
通勤路上看到日出的一秒感动(节点C)
上班迟到被领导瞪眼的紧张(节点D)
午饭吃到虫子的恶心与索赔成功的窃喜(节点E)
下班路上遇见流浪猫的短暂温暖(节点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