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余温尚未从南郑百姓的血液中褪去,冰冷的军情急报却已如三道寒冰利箭,射入了吕布的中军大帐。
斥候连报三捷,字字皆是败讯。
阳平关外,七道贯穿山谷的铁闸已尽数闭合,落石滚木堆积如山,数里栈道被付之一炬,焦黑的木桩狰狞地指向天空。
守将杨任,此人乃张鲁旧部中的死忠,他竟高举“天师法旨”,声称吕布乃逆天邪魔,号令关内百姓登城协防。
一时间,城墙垛口之后,人头攒动,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奋力搬运擂石,更有无数妇孺手持削尖的竹矛,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被煽动起来的仇恨与恐惧。
更阴损的是,一股山泉被从高处引下,昼夜不息地灌入汉军的前营,不过一日,营地便化作一片泥泞泽国,深处没及膝盖,运粮的马车陷入其中,动弹不得。
影锋营统领赵衢亲身犯险,潜至关前探查,归来时甲胄上满是泥水,脸上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主公,非是我军不愿战,实不忍对那些父老妇孺挥刀。那一张张面孔,与南郑城中为您欢呼的百姓,并无二致。”
帐内诸将,一时默然。
这已非攻城,而是屠戮。屠戮的,还是刚刚归心于己的汉中子民。
吕布立于沙盘前,久久不语。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眸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拔营。”
“主公?”众将愕然。
“后撤五里,重立营盘。”吕布的命令不容置疑,“传令全军,不鸣鼓,不立旗,偃甲息兵。”
他顿了顿,又追加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命人去战场上搜集所有被我军抛弃的法锣,凡带有裂痕者,不论大小,一枚可来中军帐换取一斗粟米。”
夜,风雨大作。
新营地内一片死寂,只有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牛皮帐篷,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营帐外,一株老松的枝桠上,被赵衢寻来的十二面大小不一、带着裂痕的铜锣,正用麻绳悬着。
山风穿过枝叶,带动铜锣相互轻撞,发出“叮……嗡……呜……”的破碎声响,不成曲调,却如鬼魅的呜咽,在风雨中传出很远。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许多在睡梦中的士卒,竟不约而同地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背。
有人说梦见了死去的爹娘在帐外哭泣,让他快快回家;有人说看见了阵亡的袍泽,浑身是血地站在雨中,问他为何还不去陪他。
军心骚动,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赵衢再也按捺不住,提刀便要冲出去将那些邪门的铜锣砍碎:“主公!此乃邪祟作法,乱我军心!”
“站住。”
吕布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平静如初。
他掀开帐帘,任凭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这并非邪祟,而是敌军心战之法,被我们自己反噬了。”
赵衢一愣。
吕布缓缓闭上双眼,左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承志”戟柄之上。
刹那间,外界的风雨声、士卒的议论声尽数褪去,唯有那十二面破锣发出的、常人难以分辨的细微金属震颤,通过“人器合一”的玄妙感应,清晰地汇入他的脑海。
嗡……嗡嗡……
这些震频,与他昨日在七星坡上感知到的、来自阳平关方向的金属共鸣,竟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一幅无形的声波图景在他脑中徐徐展开:阳平关内,至少有上百面大小不一的铜锣,正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在不同的位置被依次敲响。
它们的声波在山谷中反复折射、叠加,形成了一种能影响人心的低频共振。
这声音,能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悲伤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