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苛责,重任

残夜未尽,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胡府上下依旧笼罩在昨日那场雷霆之怒的余威之中。

映曦院的院门紧闭,内外皆有仆役看守,如同囚笼。院内,胡若曦一夜未眠,泪痕早已在脸颊上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眼底再无往日京中才女的灵动温婉,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冰冷。那股以死相抗的决绝,如同扎根心底的寒刺,越是压抑,越是锋锐。

而胡惟庸自昨夜怒离映曦院后,亦是辗转难眠。

他坐在书房之中,灯火彻夜未熄,面前的香茗早已凉透。一想到昨日常遇春与常昀离去时那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神情,一想到陛下若是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他便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这一生,从一介布衣爬到大明朝左丞相之位,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开平王常遇春,是军中支柱;镇北侯常昀,是天人境强者,更是当今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这两家,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更要竭力拉拢的存在。

可偏偏,坏就坏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身上。

“逆女……真是个逆女……”

胡惟庸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低声咒骂一句,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他并非不疼胡若曦,只是在他心中,家族荣耀、权位朝局,永远重于儿女情长。女子的情爱与意愿,在皇权与门阀的博弈之中,本就轻如鸿毛。

他原以为,只要强压下胡若曦的反抗,将婚事如期举行,此事便能悄然揭过。毕竟,圣旨赐婚,容不得女子置喙,朝野上下即便知晓,也只会赞常家大度,笑胡女娇纵,伤不到胡家根本。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紫禁城的耳目,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灵通。

次日清晨,天刚大亮,一道来自宫中的圣旨便直接传入胡府。

传旨太监面色平淡,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如重锤砸在胡惟庸心头。

“陛下有旨,召左丞相胡惟庸,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有劳公公。”

胡惟庸心中一沉,强作镇定地接旨,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陛下如此急切地召他入宫,必定是为了昨日下聘之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整理衣冠,连早饭都未曾用,便径直坐上马车,直奔紫禁城而去。一路之上,车厢之内,胡惟庸闭目沉思,飞速在脑海中推演着应对之辞,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御书房,那是大明权力最核心之地。

马车驶入紫禁城,停在御书房外。

胡惟庸整理好朝服,低头躬身,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这座令满朝文武皆心生敬畏的宫殿。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气氛肃穆。

朱元璋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可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山岳一般,弥漫在整个房间之内,让人呼吸都为之凝滞。

下方,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皆是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圣驾。

胡惟庸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臣,胡惟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胡惟庸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直视龙颜的放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利刃一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放下手中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每一声敲击,都如同敲在胡惟庸的心弦之上,让他心头愈发紧绷。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冰冷。

“胡惟庸,昨日,开平王与镇北侯,前往你府上下聘,乃是朕亲自下旨赐婚的吉日。你可知,朝中上下,对此事有何议论?”

胡惟庸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

“臣……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意。臣只知,此乃天恩浩荡,是臣胡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

朱元璋轻笑一声,那笑声之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朕听闻,昨日吉日,朕亲封的镇北侯,携重礼登门,你那位知书达理的千金大小姐,却是闭门不见,让开平王与镇北侯,在你胡府前厅,空等许久?”

终于来了!

胡惟庸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连忙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惶恐。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皆是臣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啊!”

“昨日小女一时顽劣,心性未定,一时糊涂,做出了这等失礼之事。臣已经严加训斥,令她闭门思过,日后绝不敢再犯!还望陛下明察!”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更不敢狡辩。在这位帝王面前,任何遮掩与谎言,都只会引来更大的震怒。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惟庸,眼神淡漠,语气愈发冰冷。

“教女无方?胡惟庸,你跟随朕多年,身居左丞相高位,总理朝政,难道还不清楚,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开平王常遇春,是大明开国元勋,军中砥柱,一生为国征战,九死一生。镇北侯常昀,少年戍边,以惊世之才斩杀北蛮天人境蛮祖,威震北疆,护我大明边境安宁,乃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