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废戏院

十一点零九分,所里的电话。

顾衡上楼接的。值班的报:这一批新报失联的,十二个。

最后在哪儿看见的。

填了。那头说,九个填的是一处。

还有三个呢。

两个空着。那头说,一个填的是北河堤。

哪儿。

东风剧场。

顾衡握着听筒没说话。

东风剧场在城西老街上。十一年前封的。封的时候贴过封条,后来窗户让人砸了,再后来前脸那块水泥牌子掉了一半,掉下来的那半拉还躺在台阶上。

那地方封了十一年。

所以才报上来。那头说,家里人说晚上出去看戏。问看的什么戏。

什么戏。

《熄灯之后》。那头说,九个家里都这么说。问谁演的,说不上来。问几点开演,也说不上来。

顾衡把听筒往耳朵上压紧。

报上去了没有。

报了。

经办人那一栏呢。

空着。那头说,上头说了,先空着,明儿早上补签。

顾衡站在电话边。

空着就得找人填。填谁谁担。这话他今晚听过一遍。

给我留着。他说,那十二个,别往区里报。

已经报了。

挂了。

顾衡下楼。

罗弦坐在桌边,六颗白扣摆成一排,铜扣摆在前头。

东风剧场。顾衡说,你去过吗。

没有。

今晚去。

罗弦把两只光脚从椅子横撑上放下来。

我不进。

为什么。

那地方全是号。罗弦说,一座一号。我进去了,坐哪儿都不是。

顾衡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守后门。他说,谁出来你别拦,谁进去你也别拦。别应声,别说话。有人叫你名字,你当没听见。

我不说。

车还是打不着。老头把两辆自行车都推出来,链条都是干的。

许照微抱着本子坐在后座。

顾衡在车把上把规矩说了。

第一,不许叫名字。叫我也别叫,叫谁都别叫。

第二。

第二,谁应你,你别搭腔。它叫你,你报号,报你自己的号。

第三。

别看他们的脸。顾衡说,看一眼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能从你这儿取。

许照微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第四,手电别闪。一直亮着,别开关。

我知道。她说,三下,停,三下。

第五。顾衡说,有椅子你也别坐。

许照微在车座上挪了一下。

剧场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座位。顾衡说。

什么座位。

一座一号。顾衡说,一个座位一个号,一个号一个人。它一直在叫位号,我一直当那是配线沟的回路号。回路是七路,座号也可能是七排七座。

那边是灯。

两本账。顾衡说,灯那一本,我划一根火柴翻得动。座这一本——

他没往下说。

老街口有个夜宵摊还没收。铁锅架在推车上,油在灯底下冒一点青烟。摊主拿铲子敲锅沿,敲了两下,没人来。

骑到老街口,顾衡下来推车。

灯开始灭。

从路口那一盏起。他往前走一步,灭一盏。推了三十来米,身后那条街黑了一半。

许照微在他前头走。她走过去,灯不灭。

顾衡停下来,让她走远一点,自己贴着墙根走。灯还是灭。

他走到哪儿灭到哪儿,跟堤上一样。

别回头看。他说。

十一点四十九分,到东风剧场。

顾衡先绕着走了一圈。

三个门。正门是卷帘门,西侧一道木门,后头一道铁门。窗户都在一人高往上,玻璃全没了,用木板钉死。

正门旁边是售票窗口。窗口封着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纸。

新的。白纸,四角抹着糨糊,糨糊还没干透。

上头一行字:今晚演出。

下一行:熄灯之后。

再下一行:开演以熄灯为号。

没有时间。没有票价。没有班社名。

前脸那块水泥牌子掉了一半,剩下东风剧三个字,最后一个字缺了。台阶上躺着掉下来那半拉。卷帘门拉着,拉到底。

门底下的缝里透出光。

顾衡蹲下,把脸贴到地上往里看。

一条光带。光带里有鞋。

很多双鞋。脚尖都朝一个方向,朝台。

他站起来,绕到侧面。

有一道小门,木头的,漆掉光了。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里头是后台。黑的,有一股老木头和霉灰的味道,压着一点油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