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划火柴。
着了。
后台墙上一排小灯,靠门那一盏灭了。
许照微在他后头。
灭了。
顾衡没应。他举着火柴往门后头照。
墙上钉着一张纸,塑封的,边角翘起来——跟城北配电室那张一个做法。
后台须知。
一、后台不许叫真名,只叫行当。
二、台上叫,台下不许搭腔。
三、对号入座,不得串座。
四、开演以熄灯为号。
五、缺角由后台自配。
第六条被撕掉了,撕口是毛边,只剩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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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烧到指头。顾衡甩了两下甩灭。
他说。
记了。许照微说,五条。第六条撕了。
这跟城北那一张一个做法。她说。
那边写的是发令复诵。这边写的是——
这边是行话。顾衡说。
顾衡又划一根。
第二盏灭。
后台更黑了。他摸到幕布,从缝里往外看。
台下坐满了人。
一动不动。不出声。一台戏没开演,台下连咳嗽都没有,连椅子响都没有。只有镇流器在头顶上嗡。
座位是老式木头椅子,翻板的,椅背上钉着号牌,白底红字。
顾衡借着台上那点余光往前看。
一排,两排,三排。他数到十三排,停住。
每排几个座他没数。
第七排,从他这边数过去第七个号牌是白的。牌子在,上头没字。号没了。
台上没布景,没桌没椅,就一片空台。台口摆着一只凳子,空的,孤零零一只。
所有人都一个姿势:脚尖朝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穿的都是家里的衣裳。有人套着棉袄,有人趿拉着拖鞋,有个后脑勺上还别着发卷。都是出门没走远的样子。
手心朝上,摊着,等着往上头放东西。
顾衡把幕布捏紧了一点。
别看脸。他说。
我没看。
你看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怎么样。
记住了它就能从你这儿取。顾衡说,它取的不是那个人,是你脑子里那个人的样子。取岔了,你也分不出来。
幕布后头是一条窄走道,堆着布景片子。靠墙摞着几只戏箱,木头的,箱盖上贴着旧戏单,纸脆得一碰就掉渣。他借许照微那点手电光看,字看不清,只看清一个年份:九八。
再往里是一排服装架。
顾衡摸过去。
架子上挂着衣裳。旧的,灰的,一件挨一件。有件小的,袖子才到他手肘。有件女式的,领口别着一枚曲别针。他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五件,手指顿了一下。
蓝布。洗得发白。
他顺着袖子往下摸。左袖是整的。右袖口那儿,撕开了一块,撕口是毛边。
昨天傍黑他在沟底抖过这一件。抖完搭在沟壁上,转了个身,衣裳没了。
顾衡把衣裳从架子上摘下来,抖了一下。
空的。袖子是空的,衣裳是空的。
他把它挂回去,挂回原来那个位置。
走道尽头,靠着布景片子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光着脚,只穿一双袜子。
那人正要往前走。
顾衡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往回拽。
那人挣了一下。
叫我了。
谁叫的。
台上。
叫的什么。
叫我的名。叫了三遍。头一遍我没听清,第二遍听清了,第三遍我就起来了。
顾衡把他按在布景片子上。
你应了没有。
没有。那人说,我正要去。我妈叫我回去吃饭,我寻思跟她说一声。
你妈姓什么。
那人愣住。
你妈姓什么。
姓刘。那人说,问我这个干啥。
顾衡没松手。
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瓶水,塞进那人怀里。
路上喝。
那人接过去,攥着。
姓刘。这一件他不知道,昨夜也没问过,谁也没说过。这一件要是假的,它得从别处取,不能从他这儿取。
是本人。还没应,还没入座。
你走。
往哪儿走。
往后门。顾衡说,出去,一直往东,别停。路上谁叫你都别应。有人给你东西你也别接。
你姓什么我别问。顾衡说,你也别告诉我。
那你凭什么知道找的是我。
我找的不是你。顾衡说,我找的是还没应的那一个。
那人张了张嘴。